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邢福增:被斬首的先知.被拆的十字架 | Gospelherald.com

邢福增:被斬首的先知.被拆的十字架

2015 七月 14日, 星期二 3:22

作者:邢福增 (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院長)

被斬首的先知.被拆的十字架(可六14-29)

(2015年7月12日講於循道衛理聯合教會馬鞍山堂,寫於溫州教會田野考察後
謹以此文獻給所有浙江省內為守護十字架而擺上的基督徒)

天國的夢幻組合

        我們常常聽到許多不同的「夢幻組合」,例如球隊、歌星、藝人,甚至選舉拍擋……其實,在福音書中,也有一對天國的夢幻組合,就是施洗約翰與耶穌基督。

        施洗約翰的生命,是預設了跟耶穌基督發生關係的。血緣上,他是耶穌的表哥,比耶穌大半歲。他仍在母親的腹中,就因聽到耶穌母親馬利亞的聲音而歡喜震動(路一39-43)。約翰成長後,宣講悔改的洗禮,被民眾誤認他就是基督。但他清楚地宣告自己的身份:「『我就是那在曠野呼喊的聲音:修直主的道。』正如以賽亞先知所說的。」(約一23)「有一位在我以後來的,能力比我更大,我就是彎腰給他解鞋帶也不配。」(可一7)。約翰是天國的先行者,預備人心去接受基督。後來,跟從耶穌的人多了,約翰的門徒有點酸溜溜的,覺得不是味兒,約翰卻坦然地說:「他必興旺;我必衰微。」(約三3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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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耶穌又如何看待約翰?他說:「約翰是點亮的明燈,你們情願因他的光歡欣一時。但我有比約翰更大的見證。」(約五35-36)「我實在告訴你們,凡女子所生的,沒有一個比施洗約翰大;但在天國裏,最小的比他還大。」(太十一11)一方面,耶穌高度評價約翰,但另方面,他又要說明,隨著天國新時代的來臨,約翰的使命亦將完成。不過,當約翰死後,許多人又以為耶穌是從死裡復活的約翰。

        這對夢幻組合並非平起平坐。約翰總是扮演著獨特的輔助角色,當他完成了任務後,劇本上的約翰就自動離場。而約翰退出歷史舞台的方式,是他被希律王斬首。

約翰之死

        馬可福音經課對約翰之死的記載,是三卷福音音中最詳盡的。不過,福音書的叙述安排,卻仍是以耶穌作為主線。讀的時候會發現有關約翰之死的內容,有一種突然插入來的感覺。經文首先是強調「耶穌的名聲傳開了,希律王也聽見」。希律王是羅馬帝國任命統治猶太地的王。耶穌剛出生時,因恐懼而下令殺死所有幼兒的就是大希律。他死後,土地分封給三個兒子,現在這位希律是三個兒子之一,管理加利利一帶的安提帕斯。

        顯然,有人將耶穌及其門徒的言行向希律報告,正如他的父親大希律一樣,手握權力的統治者,總是對任何認為會威脅國家安全的人感到不安。隨著跟從耶穌者的增加,這種不安全感便更形強烈。到底耶穌是誰,他的動機是甚麼?是先知?是以利亞?也有人說是施洗約翰復活了,因為「這些異能在他裏面運行」。希律聽見後,卻是堅定地認定:「是我所斬的約翰,他復活了。」於是,經文的重點,便從耶穌轉到約翰,好像希律在回憶,施洗約翰被他處死的一幕是如何發生的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施洗將約與希律的關係十分微妙。是希律將約翰關在監牢,因為約翰批評希律娶了自己的兄長腓力的妻子希羅底。希羅底一直懷恨在心,要將約翰置諸死地。希律同樣不滿約翰指斥他的罪行,當權者總是想掩飾自己的罪行,因而痛恨真話。但他又「怕」約翰,因為希律認識到約翰是「義人」「聖人」。他聽了約翰的講論後,反應是「十分困惑」,卻又「仍然樂意聽他」。「困惑」證明他心底裡無法否定約翰的真話,在真理面前,謊言總是虛怯的。可見,希律內心仍隱隱見到一點的良知。因此,雖然希律也想殺死約翰,(太十四5),但最後他仍勉為其難保住約翰的命。馬可甚至說是希律保護約翰,將他收在監裡(甚至他仍然能跟門徒接觸,參太十一2),令希羅底也無法介入。至於馬太福音,則指希律不殺約翰,是因為懼怕民眾,因為他們認為約翰是先知(太十四5)。其實,兩個說法也不矛盾,希律的顧忌出手殺約翰,不論是考慮個人或民眾,均是出於懼怕貿然處死約翰,會引起更大的亂子。倒不如收他在監內,又可限制約翰的影響力,這也是統治者的一種計算。

        到希律生日那天,大排宴席,廣邀大臣、千夫長和加利利的領袖參加,希羅底的女兒表演跳舞,眾人感到異常興奮。希律就對女兒說:「無論你要甚麼,向我求,我都會給你」,其至當著眾人起誓說:「無論你向我求甚麼,就是我國家的一半,我也會給你。」於是女兒問母親希羅底,「我該求甚麼呢?」希羅底就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,教唆女兒要取「施洗約翰的頭」。希律十分憂愁,但因為當著眾人起誓,不願食言,結果立刻派人到監裡將約翰的頭斬了,把頭放在盤子裡送來。在整個過程中,約翰是沉默的,他完全處於被動的位置,由於事出突然,約翰也沒有機會跟自己的門徒道別,或留下遺言,就這樣遭斬下首級。

罪惡權勢與天國的對立

        讀到約翰被殺害的細節時,不知感受如何?一方面,我們會覺得約翰因為勇敢諍言而開罪權貴,不僅失去自由,最後更掉了性命。也許對不少人而言,這是無奈要接受的現實,只怪約翰不識時務,好逞英雄。但真話被強權踐踏,這仍是一幅令人難過、甚至憤怒的圖畫。另方面,約翰被殺的過程,竟是如斯荒謬。因著當權者一時的戲言,為了顧全顏面,希律最後要泯滅自己僅有一點良知。儘管他不想聽到約翰的真話,被約翰的講論所困惑,但他仍樂意去聽;儘管他也痛恨約翰直斥其非,但他仍然保著了約翰的性命。也許他不想即時處死約翰,免得引起約翰支持者的抗爭。但這一切,最後都無法扭轉約翰被斬首的命運。如果我是約翰,寧願下令將我斬頭的,是整個統治階層的決定,如今原來只是因著希律的面子,就白白放上自己的頭臚,想想是何等偶然與荒謬!

        這不是說約翰的死是無意義的,他的死其實是代表著兩個國度的衝突。希律僅餘的良知,最終敵不過,除了當權者的面子外,更是容不下先知真理聲音的罪惡權勢。希律掠奪了兄長的妻子,希羅底本身也不是善男信女,這從她對約翰的恨之入骨可見。將約翰置諸死地的理由,表面上好像是偶然的荒謬,但實際上卻是深層次的罪惡權勢。試想,這個權勢所容不下的,又豈只是施洗約翰一人?任何公然不順從權勢者,以及突顯出謊言的真理,最終都要將之除掉。因此,在約翰死後,只要有秉行公義,不懼強權的先知,就仍會發生類似荒謬的事件。

        希律雖是昏庸,但他卻能認識施洗約翰講論的特點:義人與聖人。公義與聖潔,又豈僅僅是施洗約翰的本質,這其實也是耶穌基督所代表的國度。耶穌曾說:「從施洗約翰的日子到今天,天國受到強烈的攻擊,強者奪取它。」(太十一12)正好說明了天國及其敵對的國度間的衝突。

從施洗約翰到耶穌、門徒……

        為何希律聽到耶穌的名聲,便認定耶穌是從死裡復活的約翰?原因很簡單,就是因為耶穌的言行,跟約翰呈現出相當的一致性,同樣顛覆及威脅了現存權勢與制度的價值。路加福音提及,希律曾想要見耶穌(路九9)。而最終希律與耶穌的見面,是發生在耶穌被捕後,彼拉多將耶穌送到希律那裡。當時希律也想看看到底耶穌是甚麼人,要耶穌在他面前行些神蹟,又向耶穌問話,結果耶穌均不作反應。最後,希律及其士兵在戲弄耶穌一番後,將耶穌送回給彼拉多(路廿三6-12)。福音書記載,早於耶穌出來傳道不久,法利賽人便跟希律黨人商議 ,如何將耶穌除掉(可三6),對希律黨人而言,耶穌自稱為彌賽亞,在在威脅了希律的統治權威及地位,為此,他們與跟自己政見不同的法利賽人合作,一起除掉耶穌。因此,耶穌最後被處死,其實跟施洗約翰一樣,是兩個國度衝突的必然結果。

        值得留意的是,福音書的作者在編排約翰之死時,馬可及路加均將之置於耶穌差遺十二門徒之後。這個編排的意思很清楚,作主的門徒,就是要為天國的國度作見證,而這肯定是跟現世的國度有矛盾及衝突的。天國的國度所呈現「義」與「聖」,既挑戰了現存的權勢,同時也一定為後者所攻擊。作主的門徒,能否迎難而上,堅忍地持守天國福音,見證公義仁愛的信念?耶穌後來,也曾教訓門徒,要防備「希律的酵」(可八15)。「發酵」是一種改變的過程,防備「希律的酵」,相信正是提醒門徒,不要被希律所代表的權勢所影響及改變。

        希律代表的權勢為了保存自己的權力與利益,甚至面子,沒有任何原則與立場可言(可以與法利賽人合作,希律又可與自己的仇人彼拉多合作),可以不擇手段,為所欲為。施洗約翰憑一己之力,根本無法與之對抗,只有任其魚肉。耶穌也是在這情況下,被釘死在十字架上。表面上,希律的權勢成功地將約翰的頭斬下,成功地將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,但是,權勢的成功看似操掌一切,左右大局,然而,天國的福音代表的國度,憑藉著信徒的守護,卻仍得以持守;仍然有先知的聲音勇敢地為國度發聲,以真話戳破謊言,踐行公義,關顧弱小,不懼強權。耶穌升天後,初期教會屢遭逼迫,不同政權無法容忍教會的存在,但教會歷史仍然見證著天國的國度的堅毅。同樣,歷史也告訴我們,沒有一個強權可以歷久不敗。一時的殺戮看似成功,但真實而持久的力量,才能見證福音與天國的真理,歷二千年而不變。

被斬的頭,被拆的十架

        剛過去一周,我到了浙江省的溫州考察。在過去一年多的時間,政府當局已經強拆了省內數百所教堂的十字架。單是溫州,被拆十字架的教堂數目已達四百多所。為何要將教堂頂的十字架拆下來?當局根本說不出任何原因,無疑有個別教堂在建築上有違建的問題,但這跟屋強拆十字架根本沒有關係。有人認為這是省領導的個人喜好,如果真是這樣,那麼長官個人意志,竟然可以如此為所欲為,表面上是執法,實際上卻是踐踏法律,強拆的行徑,完全沒有程序公義可言,根本與無賴、暴徒無異。其荒謬足可跟約翰被斬首比擬。更令人擔憂的是,如果強拆十字架的原因,是代表著對「十字架」背後代表的宗教及文化符號,那這無疑更是國度的衝突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溫州期間,我訪問了好些牧者及信徒,他們為了守著十字架而付上不同代價。有教堂至今仍被斷水斷電,有教堂門口仍被當局派人搭營駐守,擔心教會將被拆的十字架重新樹立。有官員威脅以不自行拆下十字架,就將教堂夷為平地。有信徒曾將自己綁在十字架上,以免當當局強行拆下,有信徒為守護十字架而被毆打、有牧師以「涉嫌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」而被判刑一年。當局又用各種手段威脅信徒及其家人……在聽這些故事時,我心底裡不禁問:這到底是甚麼社會?政府恣意以權力壓民,實際上是在強暴摧毀社會。有人批評守護十字架的信徒太狹小,過於重視外在有形的十字架,忘記了心中無形的十字架。說這話的人,要不是昧於事實而無知,就是意圖掩飾罪惡,合理化強權……因為強拆十字架,實際上是赤顆顆對信仰表達的踐踏。

持信守望,前仆後繼

        施洗約翰保不住自己的頭臚,但他卻以自己的生命展現了講真話的力量與勇氣。在真理面前,希律一點點的良知尚且讓他聽後感到不安。當這僅餘的良知也被泯滅,結果雖然先知被罪惡權勢殺害時,但福音書卻仍有力地指出,施洗約翰並不是孤獨一人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當耶穌聽到約翰下監的消息時,便開始在加利利宣講上帝的福音,說:「日期滿了,上帝的國近了。你們要悔改,信福音!」後來,耶穌又差遣十二門徒,出去宣講,並賜他們權柄。當約翰的門徒告訴耶穌約翰被斬首一事後,據馬太福音記載,耶穌「私下退到荒野的地方去」(太十四13)。耶穌私下退到荒野獨處,到底在想些甚麼?很大可能,就是他知道自己的宣講,會進一步挑戰權勢,很快就會步約翰後塵,被殺害、被棄絕。同時,耶穌亦進一步跟門徒表明,日後將遇到更大的逼害。「你們自己要謹慎;因為有人要把你們交給議會,並且你們在會堂裏要受鞭打,又為我的緣故站在統治者和君王面前,對他們作見證。然而,福音必須先傳給萬民……而且你們要為我的名被眾人憎恨。但堅忍到底的終必得救。」(可十三9-13)權勢的對立與衝突不會停止,分別是其呈現的形式與表達方法,但二千年教會歷史所看見的,仍是信徒的堅守與勇氣,為福音、為天國的國度而作見證。

        在監裡的約翰派人去問耶穌:「將要來的那位就是你嗎?還是我們要等候另一位呢?」(太十一3)。看來,約翰在監內也預見自己的命運,很想從耶穌口中得到確認──「是的,我就是將要來的彌賽亞了,放心」。不知道,當他聽到耶穌傳回來的話──「你們去,把所聽見、所看見的告訴約翰:就是盲人看見,瘸子行走,痲瘋病人得潔淨,聾子聽見,死人復活,窮人聽到福音。凡不因我跌倒的有福了!」(太十一4-6),這答案能否讓他釋懷?約翰將自己的生命押上,到底為的是甚麼呢?這問題,同樣也是此時此地每一位基督徒要面對的。耶穌沒有因此而批評約翰的信心動搖,仍然肯定及稱許這位先行者。耶穌所慨嘆的倒是,這個容不下先知的世代。他說:「我該用甚麼來比這世代呢?這正像孩童坐在街市上向同伴呼喊:『我們為你們吹笛,你們不跳舞;我們唱哀歌,你們不捶胸。』約翰來了,既不吃也不喝,人們就說他是被鬼附的;人子來了,也吃也喝,他們又說這人貪食好酒,是稅吏和罪人的朋友。而智慧是由它的果子來證實的。」(太十一16-19)

        施洗約翰是先行者,孤獨一人。今天我們比約翰幸運 ,我們有志同道合的守望者。但面對這個同樣拒絕或毋視真理,不歡迎甚至斬殺先知的世代,廁身於兩個對立的國度之間,我們的選擇是甚麼呢?要守護的是甚麼?又為甚麼價值作見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