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督教是一種公共生活——王怡採訪劉同蘇牧師(三)

2011 三月 9日, 星期三 9:30

作者:王怡

承上文:

基督教是一種公共生活——王怡採訪劉同蘇牧師(一)

基督教是一種公共生活——王怡採訪劉同蘇牧師(二)

城市家庭教會的興起

王怡:兩年前,你對幾個主要城市的家庭教會作過一系列調查。《聖局中的棋子》一文影響很大,裏面對城市家庭教會的觀察和看見,有些似乎正在成為現實。2009年,城市教會在公開化的道路上經歷了諸多考驗,出現一連串戶外崇拜和購房建堂的例子,卻有出人意外的平安。我稱為新興城市教會的一次期末考試。幾年前有種觀點,把新興城市教會看作是三自會和家庭教會之外的第三種教會。現在你會如何看待新興城市教會呢?

劉同蘇:首先,城市家庭教會就是「在城市裏面的家庭教會」,這顯然是過於表面化的理解。城市教會不僅是一種地理意義的轉換,更是新的社會文化環境中的、新的靈性生命現象的出現。

有人用「第三教會」、 「第三工廠」、 「第三勢力」、 「第三道路」、 「新興教會」、 「獨立教會」等術語,來為城市家庭教會命名,我認為是完全錯誤的。這些提法似乎出自很複雜的動機。就海外教會而言,熱衷此提法的人,或者不真正瞭解中國教會的實況,或者有意無意地誇大了海外教會對城市家庭教會的決定性影響。一些傳統家庭教會贊同這些提法,也主要因為與城市家庭教會接觸不夠深入,而使他們的觀察流於表面,甚至是對主導地位轉移的某種恐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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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怡:對主導地位轉移的焦慮,不一定是自我中心的。據我的有限觀察,這往往和異象的偏差和落空有關,如現在已是基督再來前的最後一棒,中國福音化的焦點在我們這個省份,等等。

劉同蘇:另外,城市家庭教會中也有極少數人,把這一城市福音浪潮看為為全新的傳統。這就是一種生命幼稚造成的驕傲了。特別值得注意的是,官方與「三自會」,也在誇大城市家庭教會與傳統家庭教會的區別。他們的目的顯然是將「城市家庭教會」從家庭教會的大傳統中分化出來,企圖使城市家庭教會游離於家庭教會的生命傳統和 時代異象之外,最終造成家庭教會的內部斷裂。

「城市」意味著主流社會。中國社會依然是一個城市主導的文化。流行的服裝樣式或髮型不會發源於某個村子,通常是從上海興起,兩個月後到達甘肅。前衛的思潮或先鋒藝術流派也不會形成於某個縣城,一定來自北京,兩年後可能到達湖南。中國的社會文化潮流,基本上是從最大城市(北京和上海),大城市(省會和直轄市),中小城市(包括鎮),農村,這樣由上向下傳導的。所以家庭教會進入城市,就是進入了社會的文化主流。文化是由人來承載的,就像信仰是由人的生命承載的。北京與溫州,顯然是目前城市家庭教會的兩個中心。分別對應著中國社會文化中的兩個主流人群,在溫州是私人企業家,在北京是知識份子。城市家庭教會的中心,恰好是世俗社會文化發展的中心。這就表明家庭教會已經置身於主流社會。新興的城市家庭教會,是中國家庭教會進入主流社會的先導。

城市家庭教會依然是家庭教會。家庭教會的實質不在於她一定身處社會文化的邊緣,而在於是否仍然堅持敬虔和犧牲這兩個十字架道路的特質。社會主流人群就不能背十字架嗎?如果十字架只能矗立在社會文化的邊緣地帶,十字架的普遍大能是否已經被人為地縮減了呢?十字架在社會邊緣彰顯了自己的大能,在社會主流同樣具有能力。因為十字架真正的能力在於超越,而不在於隔絕。

王怡: 就像當初,少數有羅馬公民權的人就是那個世界的主流人群。但保羅說,他們要和奴隸、女人和外邦人「在基督裏成為一」。這就是你說的超越、而不是隔絕。還有一點,如果城市教會要等到已有外在的宗教自由、集權體制已經改變之後才興起,可能他們就真的不在「家庭教會」這一敬虔和犧牲的十字架道路之中了。但是感謝主,城市教會興起的時候,逼迫和外在條件的壓力還沒有結束。這是今天的城市教會仍然在主體上認同、順服和接受「中國家庭教會」屬靈傳統的重要原因。所以政府如果真的擔心信基督的人會越來越多的話,那麼最好的、有可能遏制這一趨勢的辦法,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實現宗教信仰自由。

劉同蘇:也有人認為城市家庭教會的出現完全是外來因素造就的,似乎城市教會的崛起是中國教會發展的一次斷裂。從表面看,這種看法也有一定依據。若就直接途徑而言,外國宣教士(無論全職與否)的工作,海外華人知識份子基督徒(無論歸來與否)的生命見證,西方文化與神學的影響(對教會及知識份子群體),在城市家庭教會形成過程中確實發揮了主體作用。

王怡:還有互聯網的傳播。有次主日崇拜我問會眾,你們信主和來到這間教會,和網路有關聯的請舉手,竟有三分之一的人舉手。

劉同蘇:互聯網是外來因素的重要平臺。城市家庭教會的主流,外在形式上也更接近海外的主流福音派教會。換言之,新興城市教會的出現,的確主要不是傳統家庭教會宣教的結果,大多數新興家庭城市教會和傳統家庭教會沒有直接的傳承關係。但如果對生命本質做深入考察,就不難發現家庭教會半個世紀的十字架道路,作為教會的基礎和背景,規定了城市家庭教會的根本生命走向。儘管她們在外形上有外來宣教士的身影,生命的本質卻完全繼承了家庭教會的基本傳統。

城市家庭教會其實是兩大教會傳統的彙聚點。傳統家庭教會的敬虔主義與犧牲精神,塑造了城市家庭教會的生命本質。而普世的主流福音派教會,則賦予城市家庭教會新型的神學思維和治理架構。前一個淵源,保證家庭教會面臨新時代的挑戰時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生命本質。假如她們主要是海外華人教會所結的果子,這一外來的、在宗教自由環境下形成的生命傳統,就無法支撐她們在這個特定時代的使命。而後一個淵源,又使得家庭教會在堅守生命本質的前提下能夠回應新時代的挑戰。以前,傳統家庭教會基本被隔絕在普世教會的傳統之外。神使用這種完全隔絕的方式,造就了中國家庭教會十字架的印記。今天,當家庭教會需要進入主流社會,需要從普世教會傳統汲取繼續發展的屬靈遺產時,城市家庭教會就被神揀選,成為對接、溶合兩大傳統的管道和平臺。

凡事與世人相同,卻沒有犯罪,這才是耶穌十字架的超越本質;如果凡事與世人不同,所以沒有犯罪,那只是律法的強制隔絕和保護。邊緣依然是世界的一部分,所以邊緣本身並不能保證對世界的超越。今天的城市家庭教會,是在主流社會文化中仍然堅守敬虔與犧牲的十字架生命傳統的教會。所以城市家庭教會仍然是家庭教會。

王怡:能否再給城市家庭教會一個整體性的描述?

劉同蘇:可以這麼說,城市家庭教會,是在中國教會進入主流社會的新形勢下,以更為清晰的信條與教義,更為嚴謹的治理結構,更為完整的教會生活形態,更為廣泛的社會參與,旨在全人基督化的牧養方式,堅守以敬虔與犧牲為表現形式的十字架生命傳統的新型家庭教會。

在傳統家庭教會時期,面對世界直接的、外在的逼迫,十字架生命傳統的表現形式是紅色殉道。監禁、流放、批鬥、打罵、失去工作、拆散家庭、教會成員為了堅守信仰需要付出血的代價。在城市家庭教會的時代,十字架生命傳統的表現形式主要是白色殉道。外在逼迫仍然存在,卻已不再是世界逼迫教會的首要形式。觀察一下教會的日常生活,就不難發現撒旦攻擊的方向改變了。現在世界是用金錢來「打罵」我們,用物質來「批鬥」我們,用感官來「監禁」我們。在主流社會中為主做見證 的主要方式,不是流血(紅色殉道),而是聖潔(白色殉道)。這可能是比流血更困難的堅守。過去這十幾年,有多少弟兄姐妹的跌倒,是因為害怕外在的有形逼迫,又有多少是跌倒在金錢、享受、名聲、女色和權力的面前呢。撒旦一旦發現我們已經進入主流社會,你想它還會把主要火力投向週邊嗎?我們能依靠的只有基督 的十字架。白色殉道不靠道德修煉或紀律約束,而靠十字架的生命操練。以前釘死的是老我的恐懼,今天釘死的是老我的貪欲、虛榮和情欲。以白色殉道的形式堅持十字架的道路,這就是城市家庭教會對中國家庭教會生命傳統的繼承與光大。

上文蒙允轉自「基督與生命」系列之《一生一世的仰望》一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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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督教是一種公共生活——王怡採訪劉同蘇牧師(四)